分期依据学界通行框架(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任继愈《中国佛教史》、平川彰《印度佛教史》、Gethin《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等),事件年份以公元纪年,存疑者标「约」。
佛教发端于恒河中游的「沙门思潮」时代:列国争雄、城市与商业兴起,婆罗门祭祀权威受到质疑,出家修行的沙门团体纷起。释迦牟尼(悉达多·乔达摩)出身迦毗罗卫释迦族,传二十九岁出家,三十五岁于菩提伽耶毕钵罗树下觉悟,此后四十五年游行于摩揭陀、憍萨罗等地说法,以四圣谛、缘起、无常、无我、中道为核心教义,建立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四众组成的僧团,戒律随缘制定。佛陀的生卒年代学界至今无定论:南传纪年推佛灭于约前 544/543 年,近代学者多主张前 486 年前后,另有「短年代说」定于约前 400 年前后,本站从「约前 486(一说约前 400)」并注异说。佛灭后当年,大迦叶于王舍城七叶窟主持第一次结集,阿难诵出经藏、优波离诵出律藏,教法以口传方式集体保持——今存《阿含经》与巴利《尼柯耶》即导源于这一传承,虽经部派递传增删,仍是了解原始佛教最基本的文献。此期无佛像、无寺院建筑体系,礼拜对象为佛塔与菩提树等纪念物;「原始佛教」一词即指从佛陀创教到部派分裂之前教团大体统一的阶段。史实与圣传在此期高度交织,本期条目凡属传统圣传者均予注明。
佛灭百年前后,僧团因戒律与教义歧见发生「根本分裂」:毗舍离第二次结集裁定跋耆比丘「十事」非法,此后教团分为保守持律的上座部与较开放的大众部,再经一两百年枝末分裂,形成传称「十八部」或「二十部」的部派佛教格局,其中说一切有部、犊子部、化地部、法藏部、经量部与大众部诸派影响最大。各部派分别传持三藏,发展出精密的阿毗达磨(论藏)体系,说一切有部的「三世实有」、犊子部的「补特伽罗」等论题成为后世论争焦点。孔雀王朝阿育王(约前 268—前 232 在位)经羯陵伽之战后皈依佛教,以「法」(dharma)治国,磨崖石柱法敕遍布次大陆,巡礼佛迹、供养僧团,并向锡兰、希腊化诸国等地派遣传法使团——佛教由恒河流域宗教一跃为跨地域宗教,阿育王亦成为后世「转轮圣王」护法典范。南传史书载其时华氏城举行第三次结集(目犍连子帝须主持,约前 250),此说仅见南传传承,学界视为大寺派传统记载。此期还留下桑奇大塔、巴尔胡特栏楯等最早的佛教艺术(以法轮、足迹、菩提树象征佛陀而不造佛像),以及《弥兰陀王问经》所见希腊文化与佛教的对话。
约公元前后,印度佛教内部兴起自称「大乘」(伟大之乘)的新运动:以菩萨道取代阿罗汉道为理想,宣扬人人可发菩提心、历劫修六度而成佛,并以「空」深化无我之说。其起源学界至今聚讼——旧说归于大众部演化或在家佛塔教团,平川彰倡佛塔起源说,近年研究更强调其源于部派内部持诵新经的出家群体,可能与书写文化兴起相关。前 1 世纪起,《般若经》诸本(后集成《大般若经》,包括《金刚经》与心经母体)、《法华经》《华严经》诸品、《维摩诘经》、净土系《无量寿经》等大乘经陆续以佛说形态出现并不断增广。贵霜王朝(1—3 世纪)治下西北印与中亚商路繁荣,迦腻色迦王护持佛教,传说其时于迦湿弥罗举行说一切有部第四次结集、编《大毗婆沙论》;犍陀罗与秣菟罗几乎同时开始雕造佛像,结束无佛像时代,马鸣以梵语古典诗体写《佛所行赞》。2—3 世纪之交,龙树出世,著《中论》以「缘起性空、八不中道」破诸实有之见,确立大乘义理根基,被后世汉传八宗共尊为祖;弟子提婆著《百论》续破外道。大乘此时仍是部派丛林中的少数派运动,与部派佛教长期并存共住,但其经典、思想与造像已沿丝绸之路向中亚与中国传播,改写了整个东亚宗教史。
笈多王朝(约 320—550)虽以印度教为主流,佛教义学却臻于极盛。4—5 世纪,无著、世亲兄弟出于犍陀罗,依《解深密经》与传承自弥勒(慈氏)的《瑜伽师地论》等论书创瑜伽行派(唯识学派):立阿赖耶识受熏持种、三性三无性,说「万法唯识」,以瑜伽止观转识成智;世亲先在有部造《俱舍论》总结阿毗达磨,回小向大后著《唯识二十论》《三十颂》,义学规模空前。同期如来藏思想经《如来藏经》《胜鬘经》《楞伽经》等展开,说一切众生皆具佛性,与唯识、中观并为大乘三大思想脉络,对汉地影响尤深。5 世纪笈多王室建那烂陀寺,渐成全印最高学府,盛时住学数千人,玄奘、义净皆负笈于此。因明(佛教逻辑—知识论)由陈那开创、法称大成,成为印度哲学论辩的利器;中观则分流为清辨的自立论证派与月称的归谬论证派,寂天于 8 世纪初以《入菩萨行论》咏菩萨道,为印度大乘诗篇绝唱。7 世纪戒日王护法,玄奘游学归国带回的见闻(《大唐西域记》)为此期印度佛教留下最翔实的记录。晚期大乘在义学精微化的同时,寺院日益依赖王室与庄园供养,民间根基渐弱,为其后密教化与最终衰亡埋下远因。
7 世纪起,印度大乘佛教吸收陀罗尼、护摩仪轨与印度教性力、瑜伽等要素,发展出以即身成佛为标的的密教(金刚乘/真言乘)。《大日经》确立胎藏法与「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方便为究竟」的纲领,《金刚顶经》系开五方佛曼荼罗与瑜伽观法,学界惯称前二者为「行部/瑜伽部」密法(汉地唐密所承),8 世纪后更出无上瑜伽诸续(《密集》《喜金刚》《胜乐》《时轮》等),以脉气明点修法与本尊瑜伽为特色,行者中出现萨罗诃、帝洛巴、那洛巴等「大成就者」传统。波罗王朝(8—12 世纪)为佛教最后的护法王朝,达磨波罗王建超戒寺,与那烂陀、飞行寺并为密教学府,师资如那洛巴曾任超戒寺护门班智达;藏地后弘期佛法即主要传自波罗诸寺。与此同时,印度教在商羯罗吠檀多改革与虔信运动中全面复兴,佛教信众基础萎缩,寺院日益依赖王室庄园、脱离民间,义学与印度教亦渐趋同化。12 世纪末突厥系古尔王朝军队席卷比哈尔与孟加拉:约 1193 年巴克提亚尔·卡尔吉部焚掠那烂陀,约 1203 年毁超戒寺,僧众四散流亡尼泊尔、西藏与东南亚,制度性佛教在其发源地基本断绝,仅在尼泊尔加德满都谷地、孟加拉吉大港与喜马拉雅边缘残存。此后印度本土佛教沉寂近七百年,至近代方有复兴运动(见世界传播期)。
南传上座部是现存最古老的佛教传承体系。约前 247 年,阿育王之子摩哂陀率使团抵锡兰,天爱帝须王皈依并建大寺于阿努拉德普勒,其妹僧伽蜜多继至,携菩提树分枝并建比丘尼僧团;前 1 世纪末瓦塔伽马尼王时,因战乱饥馑恐口传中断,僧团于阿卢寺将巴利三藏及注释写于贝叶,为佛典成文之始。此后大寺派与受大乘影响的无畏山寺派长期竞争,5 世纪觉音自印度来大寺,据古僧伽罗注释撰《清净道论》并遍注三藏,奠定上座部教理与止观体系的权威表述;12 世纪波洛罗摩巴忽一世以大寺派为准统一僧团,上座部正统自此定于一尊。这一传承随后塑造东南亚大陆:11 世纪蒲甘阿奴律陀王奉上座部为国教,缅甸渐成巴利学术重镇;13 世纪起素可泰、兰纳、澜沧与柬埔寨相继上座部化,形成「僧王制度」与全民短期出家的社会形态。传承亦双向流动:1070 年、1753 年锡兰两度自缅甸、暹罗重引戒统(暹罗派由此得名),显示南传世界互为法源。近代经历殖民冲击后,19 世纪锡兰以辩论与佛教学校运动复兴,达摩波罗创摩诃菩提会收回菩提伽耶;缅甸雷迪西亚多、马哈希西亚多推动内观禅普及,泰国树立森林传统,1871 年曼德勒第五次结集与 1954—1956 年仰光第六次结集重校三藏。今日南传佛教为斯、缅、泰、柬、老五国主体信仰,并借内观运动影响世界。
佛教于 7 世纪吐蕃王朝时期正式入藏。松赞干布迎娶尼泊尔尺尊公主与唐文成公主,两位公主携佛像入蕃,建大昭寺、小昭寺,并命人创藏文——此为「前弘期」之始,早期带有王室外交色彩。8 世纪后期赤松德赞迎那烂陀学者寂护与密咒师莲花生,约 779 年建成桑耶寺,剃度「七觉士」建立藏人僧团,并系统翻译佛典;792—794 年桑耶论诤中,莲花戒所代表的印度渐修中观被立为正统,汉地禅宗摩诃衍一系退出藏地。841 年前后朗达玛禁佛,吐蕃崩解,卫藏佛教中断百余年。10 世纪末「后弘期」自安多律统(下路弘传)与阿里译经(上路弘传,仁钦桑波)两途复兴;1042 年阿底峡入藏著《菩提道炬论》,弟子仲敦巴创噶当派,树立道次第与戒律并重的学风。11—12 世纪诸派并起:昆氏家族建萨迦寺创萨迦派,玛尔巴—密勒日巴—冈波巴一系成噶举派(后分四大八小支),旧译密咒传统渐整合为宁玛派,别有觉囊、希解诸派。13 世纪萨迦班智达凉州会谈后,藏地纳入蒙元治下,八思巴受封国师、帝师,开萨迦掌政与「帝师制度」;14 世纪隆钦饶绛巴集大圆满教法之大成,布顿编订大藏经目录。15 世纪初宗喀巴以戒律与道次第改革僧团,1409 年创大昭寺祈愿法会、建甘丹寺,格鲁派兴起,哲蚌、色拉、扎什伦布相继建立;1578 年索南嘉措获「达赖喇嘛」尊号,格鲁派传播蒙古,1642 年五世达赖依托和硕特汗廷建甘丹颇章政权,重建布达拉宫,清朝相继册封达赖、班禅并于 1793 年定金瓶掣签制,藏传佛教的政教格局延续至近代。
佛教约在两汉之际经中亚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可靠记载的上限,一般取《三国志》裴注引《魏略·西戎传》所记前 2 年(西汉哀帝元寿元年)「伊存授《浮屠经》」;东汉明帝「永平求法、白马驮经」及由此建白马寺之说流传最广,但属后起传说,须与史实分观。65 年楚王英「为浮屠斋戒祭祀」为正史所见最早的奉佛记载,166 年桓帝于宫中并祀黄老与浮屠,襄楷上疏引佛经语——此期佛陀被当作类似神仙的祭祀对象,依附黄老方术流行。译经事业自 2 世纪中叶展开:安息僧安世高(148 年顷至洛阳)译出禅数学(小乘禅法与阿毗昙)系统经典,月氏僧支娄迦谶(178—189 年间)译《道行般若经》《般舟三昧经》,大小乘典籍几乎同时输入。汉末笮融在徐州建浮屠祠、浴佛设斋,见大规模信众集会之始。三国时支谦在吴译经数十部、文辞流丽,康僧会 247 年至建业感化孙权建建初寺,江南佛教发端;250 年昙柯迦罗于洛阳译《僧祇戒心》并请梵僧立羯磨受戒,汉地始有如法戒律。260 年朱士行为求《大品般若》完本西行于阗,为汉僧西行求法第一人。西晋竺法护译经百五十余部,《正法华经》《光赞般若》皆出其手,译业规模空前。此期佛教主要在都市上层与移民社群中传播,玄学清谈兴起后,般若「空」义开始与老庄「无」义相互格义,为东晋佛玄合流准备了土壤。
永嘉乱后的分裂时代反而成为佛教在中国全面扎根的时期。北方:西域僧佛图澄以道术见信于后赵石勒、石虎,弟子号称万计,门下道安(312—385)为佛教中国化的枢纽人物——整顿僧团行仪、以「释」为僧姓、编《综理众经目录》、主张「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401 年鸠摩罗什被迎入长安,与门下僧肇、僧叡等重译《大品》《法华》《维摩》《阿弥陀》诸经与《中论》《大智度论》诸论,译文流畅精审,般若中观之学得其正解,僧肇《肇论》为中国佛教哲学第一座高峰。南方:道安弟子慧远居庐山三十余年,倡弥陀净土观想之修(后世净土宗追尊初祖,「白莲社」之名为后起),著《沙门不敬王者论》确立教权与王权的分际。399 年法显以六十岁高龄西行求律,历十四年经三十国赍律藏归,撰《佛国记》。佛驮跋陀罗译六十《华严》,昙无谶译《大般涅槃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之说经竺道生阐发为顿悟成佛义,涅槃佛性遂成南朝显学;真谛(546 年至)译《摄大乘论》《俱舍论》,开摄论、俱舍之学。政教关系两极摇摆:北魏太武帝(446)与北周武帝(574—577)两度灭佛,而北魏文成帝复法后开云冈石窟,孝文帝迁洛后开龙门石窟,梁武帝四次舍身同泰寺、亲讲经义并立僧制素食之规。至陈末,南北寺院各以万计、僧尼数百万,毗昙、成实、地论、摄论、涅槃诸师学派并起,判教之说萌芽,达摩禅、天台前源(慧文、慧思)亦于此期埋线,为隋唐宗派佛教蓄足了势能。
隋唐是汉传佛教的黄金时代。隋文帝以复兴佛法自任,仁寿年间三次分送舍利于百余州起塔;智顗融南义北禅创天台宗,立五时八教判教与一念三千、三谛圆融之义,为第一个成熟的中国化宗派;吉藏集三论之成。入唐,玄奘 629 年(一说 627)冒禁西行,645 年携经像归长安,十九年译经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糅译《成唯识论》,创法相唯识宗,弟子窥基住大慈恩寺光大其学;道宣以《四分律》立南山律宗,兼撰《续高僧传》;善导承昙鸾、道绰专弘称名念佛,净土信仰自此深入民间。禅宗自弘忍东山法门而下分化:神秀入京号「两京法主」,惠能于岭南倡「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坛经》为汉人撰述唯一称「经」者;732 年神会滑台之会力争南宗正统,安史乱后南宗遂兴,马祖道一建丛林、百丈怀海立清规,禅门彻底本土化。法藏为武则天讲华严十玄,创华严宗;开元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传入两部大法,唐密成立,长安青龙寺后成日本真言宗祖庭。鉴真六次东渡(753 年成行)传戒日本。会昌五年(845)武宗大举毁佛,拆寺四千六百、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义学诸宗典籍散佚、元气大伤,独禅宗以山林农禅之制与净土以简易之行续盛,晚唐临济、沩仰、曹洞诸家分灯,预示宋代禅门格局。此期佛教全面渗入文学、艺术与社会生活(变文、俗讲、寺学、悲田养病坊),并经由日韩留学僧东传,长安成为东亚佛教之都。
五代北方战乱,佛教重心南移:吴越钱氏、南唐李氏护法,禅宗云门、法眼二宗于岭南江南开宗,「一花五叶」至此齐备;后周世宗显德二年(955)沙汰寺院、毁铜像铸钱,为「三武一宗」法难之末,然规模与前三次不同,意在整顿而非灭绝。宋立国后改行保护政策:971 年敕雕大藏经于成都,983 年板成,是为《开宝藏》——世界最早的雕版大藏经,此后《崇宁藏》《毗卢藏》《碛砂藏》相继,经藏刊刻遂成常业;太宗设译经院恢复官译,度牒制度化(兼为财政工具)。义学方面,天台因教典自高丽、日本回传而中兴,知礼、遵式领「山家」与晤恩系「山外」论辩数十年,山家胜出;华严有子璿、净源中兴,律宗有允堪、元照。禅宗进入「文字禅」时代:《景德传灯录》(1004)等五灯相继入藏,汾阳善昭首创颂古,圆悟克勤评唱成《碧岩录》;临济分黄龙、杨岐二派,黄龙慧南接引士大夫,杨岐一脉终成禅门主流。两宋之交,大慧宗杲力倡「看话禅」并焚《碧岩录》板以救文字之弊,与曹洞宏智正觉「默照禅」双峰对峙;朝廷定江南禅刹等级为「五山十刹」,径山居首。永明延寿《宗镜录》百卷会通诸宗、倡禅净合一,「有禅有净土」之说(托名延寿的《四料简》)预示此后千年禅净双修的大势;净土结社在民间蔚为大观,茅子元创白莲忏堂(白莲宗),后因流于民间教门而屡遭禁断。士大夫参禅成为风尚,佛教与新儒学(理学)深度互动,禅悦之风渗入诗文书画;济公等传说人物亦出于此世。宋亡,汉传佛教的基本格局——禅净为主、诸宗融合——已然定型。
北族王朝为中国佛教史增添了新的面向。辽(契丹)崇佛甚笃:圣宗至道宗三朝校刻《契丹藏》(约 1031—1064 板成,近世应县木塔与河北丰润出土残卷始见真容),并大规模续刻房山石经;1056 年建应县佛宫寺释迦塔(应县木塔),为世界现存最高大之古代木构佛塔;辽代华严学与密教(觉苑《大日经义释演密钞》、道㲀《显密圆通成佛心要集》)自成一格,「燕京为北方佛教之都」。金承辽俗,禅宗曹洞万松行秀化行燕京,弟子耶律楚材以「以儒治国、以佛治心」辅成吉思汗、窝阔台两朝;民间集资三十年雕成《赵城金藏》(约 1149—1173,1933 年重发现于山西赵城广胜寺,为《开宝藏》系统孤本巨帙)。蒙元一朝,藏传佛教入主宫廷:1260 年忽必烈尊萨迦八思巴为国师,1270 年晋帝师,设总制院(1288 年改宣政院)以国师领天下释教兼辖吐蕃,「帝师制度」为元代定制,历朝必先受戒于帝师而后登基;八思巴创蒙古新字,藏传寺院与造像(阿尼哥所传梵式、居庸关云台浮雕)遍布大都。1258 年忽必烈主持佛道大辩论,道教败而《化胡经》遭焚;江南则设释教都总统,杨琏真加发掘南宋诸陵、侵夺寺产,为元代佛教史之污点。汉传禅宗在元代以临济为盛,高峰原妙、中峰明本隐修天目山而声动朝野,日本、高丽僧竞相参叩;白莲教遭禁而转入地下,终以「弥勒下生」之谶助燃元末红巾。元代兼容诸教的格局,使汉藏佛教第一次深度共处于一个王朝体制之内。
明清佛教承宋元融合之局而趋于定型与世俗化。明太祖朱元璋少年为僧,立国后严密整顿:设僧录司统僧籍,分寺院为禅、讲、教(瑜伽)三类,颁《申明佛教榜册》,度牒考试、限田禁扰;成祖亲撰《神僧传》序、刊《永乐南藏》《永乐北藏》,又迎噶玛巴五世哈立麻至南京封「大宝法王」,对藏传诸派广行封授(大慈法王释迦也失两朝入贡,格鲁派与明廷关系由此建立)。明中叶佛教沉寂,万历间「四大高僧」并出而中兴:莲池祩宏住杭州云栖,力倡禅净双修与戒杀放生,《竹窗随笔》风行士林;紫柏真可发起私刻方册大藏《嘉兴藏》,因「妖书案」冤死狱中;憨山德清中兴曹溪祖庭,融通三教;蕅益智旭遍治性相律净,《弥陀要解》被后世尊为净土绝唱,四师皆归趣净土而兼摄诸宗,带动云栖、云门、天童诸刹与居士结社之盛。晚明禅宗有临济密云圆悟、曹洞无明慧经等中兴法席,禅诤(天童密云系与汉月法藏之争)延入清初,雍正帝亲著《拣魔辨异录》裁断之,并选《御选语录》、自号圆明居士——帝王直接介入宗门为历史仅见。清廷崇藏传格鲁派以柔驭蒙藏:顺治迎五世达赖于北京,康熙册封班禅,乾隆改雍王府为雍和宫(1744)作京师藏传首刹,编《龙藏》(1735—1738)、译《满文大藏经》,1793 年定金瓶掣签。清代汉传佛教在制度上守成(1754 年停止官给度牒,出家漫无稽核),丛林以禅净双修、经忏佛事维持,义学不振而居士佛教渐兴,彭绍升等以净土学接引士人;太平天国起事(1851—1864)所过毁寺焚经,江南名刹丛林殆尽,佛教元气大损,至同治光绪间稍复,而复兴之机已转入近代(见下期)。
近代中国佛教在内忧外患中完成了一场深刻的自我更新。1866 年杨文会于南京创金陵刻经处,以「流通经典、振兴佛法」为志,从日本访回汉地久佚的唯识、三论典籍百余种,晚年设祇洹精舍育才、创佛学研究会,谭嗣同、太虚、欧阳竟无皆出其门下或受其沾溉,被誉为「近代佛教复兴之父」。清末「庙产兴学」风潮迫使佛教自办僧学堂以自保;入民国,佛教团体化:1912 年中华佛教总会成立(敬安圆寂于请愿任上),1929 年太虚与圆瑛等共建中国佛教会。太虚倡「教理、教制、教产」三大革命,创武昌佛学院(1922)、闽南佛学院,办《海潮音》,提出「人生佛教」——「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其弟子印顺在此基础上抉发「人间佛教」义理,影响遍及两岸。义学双峰并峙:欧阳竟无 1922 年立支那内学院,吕澂继之,以唯识法相之学批判《起信》真常一系;北方韩清净创三时学会,号「南欧北韩」。宗门则虚云一身承禅宗五家法脉、屡兴祖庭,印光以书信弘净土(后尊为十三祖),弘一持律南山,圆瑛统摄教务。1953 年中国佛教协会于北京广济寺成立,圆瑛任首任会长,赵朴初长期主持会务,倡「人间佛教」与「佛教是文化」之说;1956 年中国佛学院成立。「文化大革命」期间佛教活动全面停顿、寺院文物多遭破坏;1978 年后落实宗教政策,寺院渐次修复开放,1980 年中国佛协恢复工作,佛学院复课,大藏经整理(《中华大藏经》1984 年起出版)与佛教学术研究重兴。台湾地区战后佛教勃兴,星云(佛光山)、圣严(法鼓山)、证严(慈济)、惟觉(中台山)四大道场以人间佛教理念开展教育、文化、慈善事业并推向全球;香港、澳门佛教亦各有发展。2006 年起中国大陆举办世界佛教论坛,汉传、藏传、南传三大语系佛教在当代中国并存发展。
本期综览佛教在东亚近邻的受容与近现代的全球传播。东传日韩越:4 世纪后期佛教经中国传入高句丽(372)、百济(384),再于 6 世纪中叶(538 或 552)由百济传入日本,圣德太子奉为治国之本;奈良朝立南都六宗、铸东大寺大佛(752 年开眼),平安初最澄、空海入唐归创天台、真言二宗,镰仓时代法然、亲鸾、荣西、道元、日莲、一遍相继开净土、真宗、临济、曹洞、日莲、时宗,佛教彻底日本化,近世檀家制度下与社会深度绑定,明治「神佛分离—废佛毁释」后转型,并经铃木大拙等向西方传播禅学。朝鲜半岛新罗统一后元晓、义湘立教学双峰,高丽两雕大藏经(再雕本八万余板今存海印寺),知讷立曹溪禅规,朝鲜王朝抑佛五百年而法脉不绝,现代以曹溪宗为主体。越南早期即由海路受佛教,李陈两朝为国教,陈仁宗创竹林禅派,近世临济、曹洞并传,一行禅师以「入世佛教」名世。西渐:19 世纪欧洲学界始系统研究佛教(1844 年布尔努夫《印度佛教史导论》、1879 年阿诺德《亚洲之光》、1881 年戴维斯创巴利圣典会),1893 年芝加哥世界宗教议会上达摩波罗与释宗演的演讲为佛教登上西方公共舞台之始;20 世纪经由日本禅(铃木大拙、铃木俊隆)、南传内观(马哈希、葛印卡一系及由此衍生的正念减压 MBSR)、藏传佛教(1959 年后随流亡潮西传)三大波次,佛教在欧美扎根,一行禅师梅村、万佛圣城等道场相继建立;1950 年世界佛教徒联谊会成立,1956 年安贝德卡尔率数十万贱民改宗使佛教重返印度,1954—1956 年缅甸举行第六次结集。学术与数字化:《大正新修大藏经》(1924—1934)确立现代学术用藏,战后佛教学成为国际显学;1998 年 CBETA 中华电子佛典协会成立,大正藏全文数字化免费流通,SuttaCentral、84000 译经计划、BDRC 写本数字化等使三大语系佛典皆可在线检索——两千五百年的佛教传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进入数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