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期依據學界通行框架(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任繼愈《中國佛教史》、平川彰《印度佛教史》、Gethin《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等),事件年份以公元紀年,存疑者標「約」。
佛教發端於恆河中游的「沙門思潮」時代:列國爭雄、城市與商業興起,婆羅門祭祀權威受到質疑,出家修行的沙門團體紛起。釋迦牟尼(悉達多·喬達摩)出身迦毗羅衛釋迦族,傳二十九歲出家,三十五歲於菩提伽耶畢缽羅樹下覺悟,此後四十五年遊行於摩揭陀、憍薩羅等地說法,以四聖諦、緣起、無常、無我、中道為核心教義,建立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四眾組成的僧團,戒律隨緣制定。佛陀的生卒年代學界至今無定論:南傳紀年推佛滅於約前 544/543 年,近代學者多主張前 486 年前後,另有「短年代說」定於約前 400 年前後,本站從「約前 486(一說約前 400)」並注異說。佛滅後當年,大迦葉於王舍城七葉窟主持第一次結集,阿難誦出經藏、優波離誦出律藏,教法以口傳方式集體保持——今存《阿含經》與巴利《尼柯耶》即導源於這一傳承,雖經部派遞傳增刪,仍是瞭解原始佛教最基本的文獻。此期無佛像、無寺院建築體系,禮拜物件為佛塔與菩提樹等紀念物;「原始佛教」一詞即指從佛陀創教到部派分裂之前教團大體統一的階段。史實與聖傳在此期高度交織,本期條目凡屬傳統聖傳者均予註明。
佛滅百年前後,僧團因戒律與教義歧見發生「根本分裂」:毗舍離第二次結集裁定跋耆比丘「十事」非法,此後教團分為保守持律的上座部與較開放的大眾部,再經一兩百年枝末分裂,形成傳稱「十八部」或「二十部」的部派佛教格局,其中說一切有部、犢子部、化地部、法藏部、經量部與大眾部諸派影響最大。各部派分別傳持三藏,發展出精密的阿毗達磨(論藏)體系,說一切有部的「三世實有」、犢子部的「補特伽羅」等論題成為後世論爭焦點。孔雀王朝阿育王(約前 268—前 232 在位)經羯陵伽之戰後皈依佛教,以「法」(dharma)治國,磨崖石柱法敕遍佈次大陸,巡禮佛跡、供養僧團,並向錫蘭、希臘化諸國等地派遣傳法使團——佛教由恆河流域宗教一躍為跨地域宗教,阿育王亦成為後世「轉輪聖王」護法典範。南傳史書載其時華氏城舉行第三次結集(目犍連子帝須主持,約前 250),此說僅見南傳傳承,學界視為大寺派傳統記載。此期還留下桑奇大塔、巴爾胡特欄楯等最早的佛教藝術(以法輪、足跡、菩提樹象徵佛陀而不造佛像),以及《彌蘭陀王問經》所見希臘文化與佛教的對話。
約西元前後,印度佛教內部興起自稱「大乘」(偉大之乘)的新運動:以菩薩道取代阿羅漢道為理想,宣揚人人可發菩提心、歷劫修六度而成佛,並以「空」深化無我之說。其起源學界至今聚訟——舊說歸於大眾部演化或在家佛塔教團,平川彰倡佛塔起源說,近年研究更強調其源於部派內部持誦新經的出家群體,可能與書寫文化興起相關。前 1 世紀起,《般若經》諸本(後集成《大般若經》,包括《金剛經》與心經母體)、《法華經》《華嚴經》諸品、《維摩詰經》、淨土系《無量壽經》等大乘經陸續以佛說形態出現並不斷增廣。貴霜王朝(1—3 世紀)治下西北印與中亞商路繁榮,迦膩色迦王護持佛教,傳說其時於迦溼彌羅舉行說一切有部第四次結集、編《大毗婆沙論》;犍陀羅與秣菟羅幾乎同時開始雕造佛像,結束無佛像時代,馬鳴以梵語古典詩體寫《佛所行贊》。2—3 世紀之交,龍樹出世,著《中論》以「緣起性空、八不中道」破諸實有之見,確立大乘義理根基,被後世漢傳八宗共尊為祖;弟子提婆著《百論》續破外道。大乘此時仍是部派叢林中的少數派運動,與部派佛教長期並存共住,但其經典、思想與造像已沿絲綢之路向中亞與中國傳播,改寫了整個東亞宗教史。
笈多王朝(約 320—550)雖以印度教為主流,佛教義學卻臻於極盛。4—5 世紀,無著、世親兄弟出於犍陀羅,依《解深密經》與傳承自彌勒(慈氏)的《瑜伽師地論》等論書創瑜伽行派(唯識學派):立阿賴耶識受燻持種、三性三無性,說「萬法唯識」,以瑜伽止觀轉識成智;世親先在有部造《俱舍論》總結阿毗達磨,回小向大後著《唯識二十論》《三十頌》,義學規模空前。同期如來藏思想經《如來藏經》《勝鬘經》《楞伽經》等展開,說一切眾生皆具佛性,與唯識、中觀併為大乘三大思想脈絡,對漢地影響尤深。5 世紀笈多王室建那爛陀寺,漸成全印最高學府,盛時住學數千人,玄奘、義淨皆負笈於此。因明(佛教邏輯—知識論)由陳那開創、法稱大成,成為印度哲學論辯的利器;中觀則分流為清辨的自立論證派與月稱的歸謬論證派,寂天於 8 世紀初以《入菩薩行論》詠菩薩道,為印度大乘詩篇絕唱。7 世紀戒日王護法,玄奘遊學歸國帶回的見聞(《大唐西域記》)為此期印度佛教留下最翔實的記錄。晚期大乘在義學精微化的同時,寺院日益依賴王室與莊園供養,民間根基漸弱,為其後密教化與最終衰亡埋下遠因。
7 世紀起,印度大乘佛教吸收陀羅尼、護摩儀軌與印度教性力、瑜伽等要素,發展出以即身成佛為標的的密教(金剛乘/真言乘)。《大日經》確立胎藏法與「菩提心為因、大悲為根、方便為究竟」的綱領,《金剛頂經》系開五方佛曼荼羅與瑜伽觀法,學界慣稱前二者為「行部/瑜伽部」密法(漢地唐密所承),8 世紀後更出無上瑜伽諸續(《密集》《喜金剛》《勝樂》《時輪》等),以脈氣明點修法與本尊瑜伽為特色,行者中出現薩羅訶、帝洛巴、那洛巴等「大成就者」傳統。波羅王朝(8—12 世紀)為佛教最後的護法王朝,達磨波羅王建超戒寺,與那爛陀、飛行寺併為密教學府,師資如那洛巴曾任超戒寺護門班智達;藏地後弘期佛法即主要傳自波羅諸寺。與此同時,印度教在商羯羅吠檀多改革與虔信運動中全面復興,佛教信眾基礎萎縮,寺院日益依賴王室莊園、脫離民間,義學與印度教亦漸趨同化。12 世紀末突厥系古爾王朝軍隊席捲比哈爾與孟加拉:約 1193 年巴克提亞爾·卡爾吉部焚掠那爛陀,約 1203 年毀超戒寺,僧眾四散流亡尼泊爾、西藏與東南亞,制度性佛教在其發源地基本斷絕,僅在尼泊爾加德滿都谷地、孟加拉吉大港與喜馬拉雅邊緣殘存。此後印度本土佛教沉寂近七百年,至近代方有復興運動(見世界傳播期)。
南傳上座部是現存最古老的佛教傳承體系。約前 247 年,阿育王之子摩哂陀率使團抵錫蘭,天愛帝須王皈依並建大寺於阿努拉德普勒,其妹僧伽蜜多繼至,攜菩提樹分枝並建比丘尼僧團;前 1 世紀末瓦塔伽馬尼王時,因戰亂饑饉恐口傳中斷,僧團於阿盧寺將巴利三藏及註釋寫於貝葉,為佛典成文之始。此後大寺派與受大乘影響的無畏山寺派長期競爭,5 世紀覺音自印度來大寺,據古僧伽羅註釋撰《清淨道論》並遍注三藏,奠定上座部教理與止觀體系的權威表述;12 世紀波洛羅摩巴忽一世以大寺派為準統一僧團,上座部正統自此定於一尊。這一傳承隨後塑造東南亞大陸:11 世紀蒲甘阿奴律陀王奉上座部為國教,緬甸漸成巴利學術重鎮;13 世紀起素可泰、蘭納、瀾滄與柬埔寨相繼上座部化,形成「僧王制度」與全民短期出家的社會形態。傳承亦雙向流動:1070 年、1753 年錫蘭兩度自緬甸、暹羅重引戒統(暹羅派由此得名),顯示南傳世界互為法源。近代經歷殖民衝擊後,19 世紀錫蘭以辯論與佛教學校運動復興,達摩波羅創摩訶菩提會收回菩提伽耶;緬甸雷迪西亞多、馬雜湊西亞多推動內觀禪普及,泰國樹立森林傳統,1871 年曼德勒第五次結集與 1954—1956 年仰光第六次結集重校三藏。今日南傳佛教為斯、緬、泰、柬、老五國主體信仰,並借內觀運動影響世界。
佛教於 7 世紀吐蕃王朝時期正式入藏。松贊干布迎娶尼泊爾尺尊公主與唐文成公主,兩位公主攜佛像入蕃,建大昭寺、小昭寺,並命人創藏文——此為「前弘期」之始,早期帶有王室外交色彩。8 世紀後期赤松德贊迎那爛陀學者寂護與密咒師蓮花生,約 779 年建成桑耶寺,剃度「七覺士」建立藏人僧團,並系統翻譯佛典;792—794 年桑耶論諍中,蓮花戒所代表的印度漸修中觀被立為正統,漢地禪宗摩訶衍一系退出藏地。841 年前後朗達瑪禁佛,吐蕃崩解,衛藏佛教中斷百餘年。10 世紀末「後弘期」自安多律統(下路弘傳)與阿里譯經(上路弘傳,仁欽桑波)兩途復興;1042 年阿底峽入藏著《菩提道炬論》,弟子仲敦巴創噶當派,樹立道次第與戒律並重的學風。11—12 世紀諸派並起:昆氏家族建薩迦寺創薩迦派,瑪爾巴—密勒日巴—岡波巴一系成噶舉派(後分四大八小支),舊譯密咒傳統漸整合為寧瑪派,別有覺囊、希解諸派。13 世紀薩迦班智達涼州會談後,藏地納入蒙元治下,八思巴受封國師、帝師,開薩迦掌政與「帝師制度」;14 世紀隆欽饒絳巴集大圓滿教法之大成,布頓編訂大藏經目錄。15 世紀初宗喀巴以戒律與道次第改革僧團,1409 年創大昭寺祈願法會、建甘丹寺,格魯派興起,哲蚌、色拉、扎什倫布相繼建立;1578 年索南嘉措獲「達賴喇嘛」尊號,格魯派傳播蒙古,1642 年五世達賴依託和碩特汗廷建甘丹頗章政權,重建布達拉宮,清朝相繼冊封達賴、班禪並於 1793 年定金瓶掣籤制,藏傳佛教的政教格局延續至近代。
佛教約在兩漢之際經中亞沿絲綢之路傳入中國。可靠記載的上限,一般取《三國志》裴注引《魏略·西戎傳》所記前 2 年(西漢哀帝元壽元年)「伊存授《浮屠經》」;東漢明帝「永平求法、白馬馱經」及由此建白馬寺之說流傳最廣,但屬後起傳說,須與史實分觀。65 年楚王英「為浮屠齋戒祭祀」為正史所見最早的奉佛記載,166 年桓帝於宮中並祀黃老與浮屠,襄楷上疏引佛經語——此期佛陀被當作類似神仙的祭祀物件,依附黃老方術流行。譯經事業自 2 世紀中葉展開:安息僧安世高(148 年頃至洛陽)譯出禪數學(小乘禪法與阿毗曇)系統經典,月氏僧支婁迦讖(178—189 年間)譯《道行般若經》《般舟三昧經》,大小乘典籍幾乎同時輸入。漢末笮融在徐州建浮屠祠、浴佛設齋,見大規模信眾集會之始。三國時支謙在吳譯經數十部、文辭流麗,康僧會 247 年至建業感化孫權建建初寺,江南佛教發端;250 年曇柯迦羅於洛陽譯《僧祇戒心》並請梵僧立羯磨受戒,漢地始有如法戒律。260 年朱士行為求《大品般若》完本西行於闐,為漢僧西行求法第一人。西晉竺法護譯經百五十餘部,《正法華經》《光贊般若》皆出其手,譯業規模空前。此期佛教主要在都市上層與移民社群中傳播,玄學清談興起後,般若「空」義開始與老莊「無」義相互格義,為東晉佛玄合流準備了土壤。
永嘉亂後的分裂時代反而成為佛教在中國全面紮根的時期。北方:西域僧佛圖澄以道術見信於後趙石勒、石虎,弟子號稱萬計,門下道安(312—385)為佛教中國化的樞紐人物——整頓僧團行儀、以「釋」為僧姓、編《綜理眾經目錄》、主張「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401 年鳩摩羅什被迎入長安,與門下僧肇、僧叡等重譯《大品》《法華》《維摩》《阿彌陀》諸經與《中論》《大智度論》諸論,譯文流暢精審,般若中觀之學得其正解,僧肇《肇論》為中國佛教哲學第一座高峰。南方:道安弟子慧遠居廬山三十餘年,倡彌陀淨土觀想之修(後世淨土宗追尊初祖,「白蓮社」之名為後起),著《沙門不敬王者論》確立教權與王權的分際。399 年法顯以六十歲高齡西行求律,歷十四年經三十國齎律藏歸,撰《佛國記》。佛馱跋陀羅譯六十《華嚴》,曇無讖譯《大般涅槃經》,「一切眾生悉有佛性」之說經竺道生闡發為頓悟成佛義,涅槃佛性遂成南朝顯學;真諦(546 年至)譯《攝大乘論》《俱舍論》,開攝論、俱舍之學。政教關係兩極搖擺:北魏太武帝(446)與北周武帝(574—577)兩度滅佛,而北魏文成帝復法後開雲岡石窟,孝文帝遷洛後開龍門石窟,梁武帝四次捨身同泰寺、親講經義並立僧制素食之規。至陳末,南北寺院各以萬計、僧尼數百萬,毗曇、成實、地論、攝論、涅槃諸師學派並起,判教之說萌芽,達摩禪、天台前源(慧文、慧思)亦於此期埋線,為隋唐宗派佛教蓄足了勢能。
隋唐是漢傳佛教的黃金時代。隋文帝以復興佛法自任,仁壽年間三次分送舍利於百餘州起塔;智顗融南義北禪創天台宗,立五時八教判教與一念三千、三諦圓融之義,為第一個成熟的中國化宗派;吉藏集三論之成。入唐,玄奘 629 年(一說 627)冒禁西行,645 年攜經像歸長安,十九年譯經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糅譯《成唯識論》,創法相唯識宗,弟子窺基住大慈恩寺光大其學;道宣以《四分律》立南山律宗,兼撰《續高僧傳》;善導承曇鸞、道綽專弘稱名念佛,淨土信仰自此深入民間。禪宗自弘忍東山法門而下分化:神秀入京號「兩京法主」,惠能於嶺南倡「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壇經》為漢人撰述唯一稱「經」者;732 年神會滑臺之會力爭南宗正統,安史亂後南宗遂興,馬祖道一建叢林、百丈懷海立清規,禪門徹底本土化。法藏為武則天講華嚴十玄,創華嚴宗;開元三大士善無畏、金剛智、不空傳入兩部大法,唐密成立,長安青龍寺後成日本真言宗祖庭。鑑真六次東渡(753 年成行)傳戒日本。會昌五年(845)武宗大舉毀佛,拆寺四千六百、還俗僧尼二十六萬,義學諸宗典籍散佚、元氣大傷,獨禪宗以山林農禪之制與淨土以簡易之行續盛,晚唐臨濟、溈仰、曹洞諸家分燈,預示宋代禪門格局。此期佛教全面滲入文學、藝術與社會生活(變文、俗講、寺學、悲田養病坊),並經由日韓留學僧東傳,長安成為東亞佛教之都。
五代北方戰亂,佛教重心南移:吳越錢氏、南唐李氏護法,禪宗雲門、法眼二宗於嶺南江南開宗,「一花五葉」至此齊備;後周世宗顯德二年(955)沙汰寺院、毀銅像鑄錢,為「三武一宗」法難之末,然規模與前三次不同,意在整頓而非滅絕。宋立國後改行保護政策:971 年敕雕大藏經於成都,983 年板成,是為《開寶藏》——世界最早的雕版大藏經,此後《崇寧藏》《毗盧藏》《磧砂藏》相繼,經藏刊刻遂成常業;太宗設譯經院恢復官譯,度牒制度化(兼為財政工具)。義學方面,天台因教典自高麗、日本回傳而中興,知禮、遵式領「山家」與晤恩系「山外」論辯數十年,山家勝出;華嚴有子璿、淨源中興,律宗有允堪、元照。禪宗進入「文字禪」時代:《景德傳燈錄》(1004)等五燈相繼入藏,汾陽善昭首創頌古,圓悟克勤評唱成《碧巖錄》;臨濟分黃龍、楊岐二派,黃龍慧南接引士大夫,楊岐一脈終成禪門主流。兩宋之交,大慧宗杲力倡「看話禪」並焚《碧巖錄》板以救文字之弊,與曹洞宏智正覺「默照禪」雙峰對峙;朝廷定江南禪剎等級為「五山十剎」,徑山居首。永明延壽《宗鏡錄》百卷會通諸宗、倡禪淨合一,「有禪有淨土」之說(託名延壽的《四料簡》)預示此後千年禪淨雙修的大勢;淨土結社在民間蔚為大觀,茅子元創白蓮懺堂(白蓮宗),後因流於民間教門而屢遭禁斷。士大夫參禪成為風尚,佛教與新儒學(理學)深度互動,禪悅之風滲入詩文書畫;濟公等傳說人物亦出於此世。宋亡,漢傳佛教的基本格局——禪淨為主、諸宗融合——已然定型。
北族王朝為中國佛教史增添了新的面向。遼(契丹)崇佛甚篤:聖宗至道宗三朝校刻《契丹藏》(約 1031—1064 板成,近世應縣木塔與河北豐潤出土殘卷始見真容),並大規模續刻房山石經;1056 年建應縣佛宮寺釋迦塔(應縣木塔),為世界現存最高大之古代木構佛塔;遼代華嚴學與密教(覺苑《大日經義釋演密鈔》、道㲀《顯密圓通成佛心要集》)自成一格,「燕京為北方佛教之都」。金承遼俗,禪宗曹洞萬松行秀化行燕京,弟子耶律楚材以「以儒治國、以佛治心」輔成吉思汗、窩闊臺兩朝;民間集資三十年雕成《趙城金藏》(約 1149—1173,1933 年重發現於山西趙城廣勝寺,為《開寶藏》系統孤本巨帙)。蒙元一朝,藏傳佛教入主宮廷:1260 年忽必烈尊薩迦八思巴為國師,1270 年晉帝師,設總制院(1288 年改宣政院)以國師領天下釋教兼轄吐蕃,「帝師制度」為元代定製,歷朝必先受戒於帝師而後登基;八思巴創蒙古新字,藏傳寺院與造像(阿尼哥所傳梵式、居庸關雲臺浮雕)遍佈大都。1258 年忽必烈主持佛道大辯論,道教敗而《化胡經》遭焚;江南則設釋教都總統,楊璉真加發掘南宋諸陵、侵奪寺產,為元代佛教史之汙點。漢傳禪宗在元代以臨濟為盛,高峰原妙、中峰明本隱修天目山而聲動朝野,日本、高麗僧競相參叩;白蓮教遭禁而轉入地下,終以「彌勒下生」之讖助燃元末紅巾。元代相容諸教的格局,使漢藏佛教第一次深度共處於一個王朝體制之內。
明清佛教承宋元融合之局而趨於定型與世俗化。明太祖朱元璋少年為僧,立國後嚴密整頓:設僧錄司統僧籍,分寺院為禪、講、教(瑜伽)三類,頒《申明佛教榜冊》,度牒考試、限田禁擾;成祖親撰《神僧傳》序、刊《永樂南藏》《永樂北藏》,又迎噶瑪巴五世哈立麻至南京封「大寶法王」,對藏傳諸派廣行封授(大慈法王釋迦也失兩朝入貢,格魯派與明廷關係由此建立)。明中葉佛教沉寂,萬曆間「四大高僧」並出而中興:蓮池祩宏住杭州雲棲,力倡禪淨雙修與戒殺放生,《竹窗隨筆》風行士林;紫柏真可發起私刻方冊大藏《嘉興藏》,因「妖書案」冤死獄中;憨山德清中興曹溪祖庭,融通三教;蕅益智旭遍治性相律淨,《彌陀要解》被後世尊為淨土絕唱,四師皆歸趣淨土而兼攝諸宗,帶動雲棲、雲門、天童諸剎與居士結社之盛。晚明禪宗有臨濟密雲圓悟、曹洞無明慧經等中興法席,禪諍(天童密雲系與漢月法藏之爭)延入清初,雍正帝親著《揀魔辨異錄》裁斷之,並選《御選語錄》、自號圓明居士——帝王直接介入宗門為歷史僅見。清廷崇藏傳格魯派以柔馭蒙藏:順治迎五世達賴於北京,康熙冊封班禪,乾隆改雍王府為雍和宮(1744)作京師藏傳首剎,編《龍藏》(1735—1738)、譯《滿文大藏經》,1793 年定金瓶掣籤。清代漢傳佛教在制度上守成(1754 年停止官給度牒,出家漫無稽核),叢林以禪淨雙修、經懺佛事維持,義學不振而居士佛教漸興,彭紹升等以淨土學接引士人;太平天國起事(1851—1864)所過毀寺焚經,江南名剎叢林殆盡,佛教元氣大損,至同治光緒間稍復,而復興之機已轉入近代(見下期)。
近代中國佛教在內憂外患中完成了一場深刻的自我更新。1866 年楊文會於南京創金陵刻經處,以「流通經典、振興佛法」為志,從日本訪回漢地久佚的唯識、三論典籍百餘種,晚年設祇洹精舍育才、創佛學研究會,譚嗣同、太虛、歐陽竟無皆出其門下或受其沾溉,被譽為「近代佛教復興之父」。清末「廟產興學」風潮迫使佛教自辦僧學堂以自保;入民國,佛教團體化:1912 年中華佛教總會成立(敬安圓寂於請願任上),1929 年太虛與圓瑛等共建中國佛教會。太虛倡「教理、教制、教產」三大革命,創武昌佛學院(1922)、閩南佛學院,辦《海潮音》,提出「人生佛教」——「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其弟子印順在此基礎上抉發「人間佛教」義理,影響遍及兩岸。義學雙峰並峙:歐陽竟無 1922 年立支那內學院,呂澂繼之,以唯識法相之學批判《起信》真常一系;北方韓清淨創三時學會,號「南歐北韓」。宗門則虛雲一身承禪宗五家法脈、屢興祖庭,印光以書信弘淨土(後尊為十三祖),弘一持律南山,圓瑛統攝教務。1953 年中國佛教協會於北京廣濟寺成立,圓瑛任首任會長,趙樸初長期主持會務,倡「人間佛教」與「佛教是文化」之說;1956 年中國佛學院成立。「文化大革命」期間佛教活動全面停頓、寺院文物多遭破壞;1978 年後落實宗教政策,寺院漸次修復開放,1980 年中國佛協恢復工作,佛學院復課,大藏經整理(《中華大藏經》1984 年起出版)與佛教學術研究重興。臺灣地區戰後佛教勃興,星雲(佛光山)、聖嚴(法鼓山)、證嚴(慈濟)、惟覺(中臺山)四大道場以人間佛教理念開展教育、文化、慈善事業並推向全球;香港、澳門佛教亦各有發展。2006 年起中國大陸舉辦世界佛教論壇,漢傳、藏傳、南傳三大語系佛教在當代中國並存發展。
本期綜覽佛教在東亞近鄰的受容與近現代的全球傳播。東傳日韓越:4 世紀後期佛教經中國傳入高句麗(372)、百濟(384),再於 6 世紀中葉(538 或 552)由百濟傳入日本,聖德太子奉為治國之本;奈良朝立南都六宗、鑄東大寺大佛(752 年開眼),平安初最澄、空海入唐歸創天台、真言二宗,鎌倉時代法然、親鸞、榮西、道元、日蓮、一遍相繼開淨土、真宗、臨濟、曹洞、日蓮、時宗,佛教徹底日本化,近世檀家制度下與社會深度繫結,明治「神佛分離—廢佛毀釋」後轉型,並經鈴木大拙等向西方傳播禪學。朝鮮半島新羅統一後元曉、義湘立教學雙峰,高麗兩雕大藏經(再雕本八萬餘板今存海印寺),知訥立曹溪禪規,朝鮮王朝抑佛五百年而法脈不絕,現代以曹溪宗為主體。越南早期即由海路受佛教,李陳兩朝為國教,陳仁宗創竹林禪派,近世臨濟、曹洞並傳,一行禪師以「入世佛教」名世。西漸:19 世紀歐洲學界始系統研究佛教(1844 年布林努夫《印度佛教史導論》、1879 年阿諾德《亞洲之光》、1881 年戴維斯創巴利聖典會),1893 年芝加哥世界宗教議會上達摩波羅與釋宗演的演講為佛教登上西方公共舞臺之始;20 世紀經由日本禪(鈴木大拙、鈴木俊隆)、南傳內觀(馬雜湊、葛印卡一系及由此衍生的正念減壓 MBSR)、藏傳佛教(1959 年後隨流亡潮西傳)三大波次,佛教在歐美紮根,一行禪師梅村、萬佛聖城等道場相繼建立;1950 年世界佛教徒聯誼會成立,1956 年安貝德卡爾率數十萬賤民改宗使佛教重返印度,1954—1956 年緬甸舉行第六次結集。學術與數字化:《大正新修大藏經》(1924—1934)確立現代學術用藏,戰後佛教學成為國際顯學;1998 年 CBETA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成立,大正藏全文數字化免費流通,SuttaCentral、84000 譯經計劃、BDRC 寫本數字化等使三大語系佛典皆可線上檢索——兩千五百年的佛教傳統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進入數字時代。